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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月的江南,正是好时光。顺着富春江边一路混杂的泥土香味,我们开着车在曲折的乡间小路上向萧山市下亭村赶去。嵊州市飞翔越剧团将在那里有一个演出。
吴豪祥,嵊州市飞翔越剧团班主。上次见到吴的时候,还是正月初四,那时他正带团在嵊州山前村演戏。这是一个典型的民营戏班,共有17名女演员,另有2名男演员是演绍剧的,一个是剧团的吴老板,另一个就是剧团的伙头工了。他们为了迎合市场的需要,在主演越剧的同时,不时要兼演一些其他剧种的戏。飞翔越剧团的老板是演绍剧出身,而老板娘则是演越剧的,在草台戏班里,这种夫妻档是最常见的。他们的生活很俭朴,三四天就卷被铺搬道具转移地点,吃大锅饭、睡地铺。然而短短三天的相处,我们深深地喜欢上这一帮可爱的人们。
富春江在下亭村前优美地绕了一个弧形,包裹住这个只有不到500人的小村落。几十栋典型的江浙特色楼房集中在一起,四周布满了大片大片的农田,烧荒的烟味在空气中迷漫。村子中央一片篮球场大小的空地上,一堆甘蔗前围绕着跳来蹦去的孩子,手里拿着刚刚在球场另一头油炸好的小香肠。场子中央人声鼎沸,就像旁边沸腾着的油锅。抬头望去,几十张长凳规规整整地排开,一个小楼房一样高的临时舞台兀然矗立在前面,跟那些愣愣的水泥楼房比起来,显得格格不入。然而这个临时怪物,俨然把这个刚刚盖好的篮球场变成附近村落的焦点,一场越剧演出,一个草台班子,成为这里街谈巷议的中心。台上小舞台,台下显然成了一个大舞台。
“每年就这个时候最热闹了。”毛大妈对我说,怀里抱着孙女,可爱的眼睛看着我的镜头眨呀眨的。“正月十五之前,村里总要请一些剧团来演出,她们演得还不错,你看其他村的人也都来了,要是别的村有演出,我们也去。”我刚刚在后排找了一个空位坐下,就有人这样关照我,惟恐天下不知。这里的孩子眼睛中闪耀着纯净的光芒,老人亦淳朴得像孩子一般,见惯了城市里面的恶俗,在他们中间顿觉神清气爽,不知觉中已经随他们听了几个唱段。
民营戏班一般都是未经专业训练的临时演员,嵊州是越剧的发源地,民间越剧风气一直很盛,通常班主在村子里面挑个头,就能凑集起来一小帮,嵊州市飞翔越剧团就是这么临时组建的。如果在团里有几个撑得住的角,加上班主在外面联络一下关系,演出就这么一个村接一个村的开始了。
“我们的活也不好干,你看现在还行,一出正月就没人看了,那个时候活都不好做。”班主吴豪祥说。“要是过了三四月没有活干,就回家休息,等到下半年秋天再开始,一年就这两个时间好挣钱,挣了钱就回家过日子去。”演花旦的李金燕在一旁补充道。李金燕今年42岁,14岁学艺,如今哪个班主要组团,都想请她,有了名气,日子也会好过些。“其实我们挣的也不多,好一点的一个月下来能挣个三千,也要看角色,生、旦、净、丑和主胡、司鼓等骨干演职员还好,其他的也就一千左右,不过总比在家里去工厂打工要好多了。”李的口气中还是有些无奈,毕竟一年中最好的日子不能跟家人在一起,何况年纪也不小了,一年到头四处奔波也不是个长久之计。
跟李比起来,跑龙套的姚丹丹就是“小学生”了。今年二十不到的她,跟着妈妈一起出来唱戏快三年了,在后台的时候,丹丹搀着妈妈的胳膊,一声不吭,稚气中透露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。“跑龙套一个月下来,就五百多些吧,在外面跑场子的时候,每天都在演戏,只是偶尔才去买卖东西,出来一趟常常三四个月不回家,到头来也能省下点。”丹丹似乎还是不习惯这样的生活。不过她从小就喜欢唱戏,“我就是喜欢唱戏,就跟妈妈出来唱戏了,开始也不会,看看大家唱多了,也就慢慢会了。”丹丹调皮地冲我笑笑。“如今在城市里面,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不是那么容易,喜欢就做应该也是一种幸福了。”我鼓励她说,丹丹没有回答我,点了点头,又开始若有所思地想其他的事情了。
下亭村的演出分下午、晚上两场,两场合在一起叫一出,一般都是村里请的,每逢春节、元宵节、庙会等节庆日子都请草台戏班来助兴,有的甚至是偏远山区考上大学也用这种方式来热闹几天。演出虽然不是那么的专业,演出费用也是根据剧团水平来定,水平高的剧团一出戏可以给三万,水平差的也就三千元,一个团起码十几个演员,加上道具、伴乐、舞台租赁、吃住,最后分到每个人头上的薪水确实很有限。
“好的时候像神仙,不好的时候像狗一样。”今年只有26岁的毛丽萍带着夸张的表情对我说,一边说一边在后台忙着往脸上补妆。她17岁出道,十年的功夫已经变得相当“江湖”了。“我们的生活也是靠天吃饭,碰到条件好的村子,可以给我们住镇上的宾馆,还都是单间,条件不要太好!碰上条件不好的村子,就借住在村民家里,东面住一个,西面住一个,要是房子不够用就找那些废弃的房子,我们还住过破庙呢,四处漏风的那种。”她说到破庙的时候加重了语气。其实在下亭村,她们正是赶上那些不好的日子了。毛住的地方就在一家村民的鸡窝旁边,鸡住的地方和她的床之间仅有一道一米多高的挡板。刚刚去的那天下午,我们吃完饭在她的家里聊天,忽然一只母鸡跳了进来,大摇大摆地走到我的脚边啄剩下的米粒。民营戏班的辛苦可见一斑。
辛苦归辛苦,再苦干也是自己喜欢干的事,钱虽然少,可是总比在家里去工厂打工来得多。就是这样的逻辑,民营戏班在江浙一带极其盛行。目前在嵊州市活跃着100多个,规模大小不等的民营戏班,以每个剧团15至20名演员的保守估计,仅嵊州市就有约15002000名女子以此为生。在有700多人口的崇仁镇石门村,有近200人靠越剧演出为生,全村最多可组成7个民营剧团,每年演出收入在150万元以上。
据统计,浙江的民营剧团已经发展到452个,从业人员1.5万余名,还有一大批季节性的民营剧团不计算在内。这些在农村土生土长的、农民自己的艺术团体,长年活跃在山区、海岛、乡村,每个剧团每年演出在200600场,平均为350场以上。由于每场演出基本是在村里的广场上,以每场1000个观众、每个团每年演出350场计算,452个民营剧团每年为农民演出场数达15.8万场,观众人数近1.6亿人次,营业额约3.88亿元。
“我们都是业余演员,平常演戏间隙也要抓紧补课,看看剧本,听听名角的唱段,平常业余时间一般都干这个了。”今年25岁的黄丽萍一边听《梁祝》的选段一边对我说。黄17岁出道,还算是一个新手。剧团里面学习的氛围真是好,临走的那天下午,碰到李金燕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面,拿着步步高复读机一遍遍地听戏,坐在放倒的板凳上把难记的唱词抄写在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上。此情此景,感动得我在回来的路上一路唠叨,这年头这么勤奋的人太少了,何况是一个已经有点分量的角色呢?看看自己,不免羞愧。
时间过得飞快,在下亭村三天的戏马上就结束了,剧团下一站是诸暨的黄家埠村。“我们就是这个样子的,到处跑,哪里有市场就去哪里,淡季就不演了。”吴班主说,“家里还留儿子一个人在家,我们夫妻的父母都不在了,等着戏都演完了,就回家看儿子中考。”吴的语气恳切又无奈。
2月12日,正好是正月十五,一个团圆的日子。中午的时候,我们沿着高速公路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小村子。舞台已经搭建好了,男人们在楼下忙碌着,女人们在楼上补妆,因为是连着演戏,许多人昨天的妆都没有卸掉。很快,演出就开始了,刚刚在台下还跟我们说笑的姑娘,一个转身进入舞台立刻就进入角色。常年的历练,熟谙地转换角色成了家常便饭。
不同村子,不同的观众,一样的演员,一样的戏,相亲们熟悉的笑容在不同的地方被点燃,像是春花一样提前绽放在江南的早春里。生活每天每年地重复,生命每天每年地成长,传统文化借助着这些看似平凡的草根力量潜移默化地传承着,点点滴滴流过孩子的童年,一刀一划刻进老人的皱纹里。
当天下午,驱车回沪,路过杭州的时候,大家决定去西湖边上吃汤圆。新开发的后西湖四周静谧而浪漫,不时有大片的烟花在远远的湖边绽放。看着看着,时空忽然静止,每一片绽放的烟花中似乎都有一个个熟悉的面孔,出现又消失,吴豪祥、李金燕、黄丽萍、孙小丽、毛丽萍……还有那些可爱的孩子,慈祥的老人……6点了,这个时候他们在黄家埠村晚场的演出又该开始了吧,无声西湖边仿佛响起了那些熟悉的《梁祝》唱段。
彩虹万里百花开,
蝴蝶双双对对来,
地老天荒心不变,
梁山伯与祝英台。
(东方早报 记者 郑福利) |